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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马寅初:蒸不烂,煮不熟,捶不爆,响当当一枚铜豌豆

马寅初于清光绪八年农历五月初九(1882年6月24日)生于浙江绍兴。按干支历法,马寅初生于马年、马月、马日、马时,加上姓马,集五马于一身,乡里视为神人。1941年,是马寅初的六十华诞。去年,马寅初因经常公开发表揭露国民党腐败的言论,令蒋介石...……

马寅初于清光绪八年农历五月初九(1882年6月24日)生于浙江绍兴。按干支历法,马寅初生于马年、马月、马日、马时,加上姓马,集五马于一身,乡里视为神人。

1941年,是马寅初的六十华诞。去年,马寅初因经常公开发表揭露国民党腐败的言论,令蒋介石十分不悦,派宪兵逮捕了他,秘密从重庆幽禁到贵州息烽军统集中营的山沟里。对外宣称“立法委员马寅初,奉命派赴前方研究战区经济情况,业已首途”,混淆视听。

集中营奉上峰之命,为马寅初办了寿宴,马寅初手持酒杯,心想马家三世未有活过六十岁的先人,如今自己落入虎口,凶多吉少,于是开怀痛饮,以酒浇愁。

其实,马寅初悲愤之时,重庆各界朋友并未忘记他。3月30日,重庆各界朋友为他举行了没有寿星的祝寿会。中共驻重庆重要领导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联名送了巨幅寿联:

桃李增华,坐帐无鹤。

琴书作伴,支床有龟。

重庆《新华日报》也送了寿联,云:

不屈不淫征气性;敢言敢怒见精神。

1957年,马寅初因发表《新人口论》,提出国家为发展经济计,应施行计划生育,控制人口理论。不幸遭到举国批判,有人便诬蔑马寅初是人口学家马尔萨斯的走卒,称马寅初为“中国的马尔萨斯”。马寅初又多了一个“马”,成了“六马”先生。而马寅初自己却说:“我这匹老‘马’,是马克思的‘马’!”

极具反讽意味的是,又后来,马寅初最早提出,遭到批判的“计划生育”理论,竟然成了重要国策而付诸实施,此马真乃神马也。

作为经济学家,马寅初在抗战爆发后,考察中国战时经济过程,发现国民党“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及军政要员,利用各种手段大发国难之财,以“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来概括这些手握权柄之人的丑行。批判锋芒直指腐败的蒋家王朝。

在一次经济会议上,马寅初演出了一出好戏。他手持一张五万元票面的纸币,走到主管财经的孔祥熙面前质问:“今天这张钞票能买到一刀草纸(如厕用的手纸——引者),到明天买一刀草纸就要花一车子这样的钞票了。”众人大笑,孔大怒。

孔祥熙过五十寿诞,自然会大摆宴席,邀请政要、名流来祝寿,收到请柬的马寅初手提两斤猪肉、三斤挂面,在宾客异样的眼光中,大摇大摆地到孔府赴宴。孔祥熙见之,心里已有不悦。

寿宴开始,有人为讨好主人,提议大家讲笑话,让宴会喜庆热闹起来。马寅初偏偏喜欢讲笑话,于是站起来,说兄弟我不会讲什么笑话,今天讲故事给孔部长的大寿助兴:从前有兄弟三人,老大叫年纪,老二叫学问,老三叫笑话。一天,父亲叫三兄弟一同上山砍柴,傍晚三兄弟回家,父亲看到“年纪”砍一把,“学问”一点都没有,只有“笑话”砍了一担。

在座的人自然听出,马寅初用“年纪一把、学问全无,笑话一把”来讽刺孔祥熙,听后,宴会鸦雀无声,宾客都会心一笑。只有孔祥熙吃了哑巴亏,挨了骂,还只能赔笑脸。

一次,财政部部长孔祥熙,在中国经济学社年会上讲话。马寅初突然站起来,当面质问,孔被问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说:“我是孔子后人,不会贪污的。”有人见状,给孔一个下台阶的机会,提议会议休息十分钟。解了围的孔祥熙落荒而逃。

为了拉拢马寅初,蒋介石和孔祥熙曾派中央银行会计处处长金国宝去马寅初处,传达政府恭请马寅初出任财政部次长的命令。

马寅初识破蒋、孔之计,说:“你们想弄个官位把我嘴巴封住,怕办不到。”此后,蒋、孔几番派人游说,马寅初终不改不予合作的初衷,令蒋、孔很丢面子。

蒋介石还曾派马寅初出使美国,被马寅初以国难当头,自己应与国家共命运为由婉拒。后又有人上门游说,只要他出使美国,就可以将重庆北碚立法院的宽敞的好房给他,想购买当时紧缺的黄金,也可照办,甚至他愿在美国长住,经费也不成问题,都被马寅初严词骂回。

不久,黄炎培请马寅初吃饭。饭毕,两人正聊得痛快,一个跑堂的送来两个鼓囊囊的大信封,说是两位先生让他转交马先生的。马打开一个信封,是一支美国派克金笔,另有一纸条,写着“笔下留情”。另一封信里,装有两颗明晃晃的子弹,也附有一纸,上书:“如你不识相,还要开口攻击党国要人﹐就叫你俩尝尝这种‘卫生球’的味道!”

黄炎培见之,曰:“这是一个武的,这回让你过过‘武昭关’!”

马寅初面不改色,叫过堂倌,说:“回头有机会见到那俩送信的朋友﹐请转告他们一声﹐说这两份厚礼我马某人都收下了!”

黄炎培劝马寅初,下星期的演讲不要去了,太危险。

马寅初顿足正色曰:“二万里江山落尽胡人之手,何敢再惜这区区五尺之身,演讲照去!”

不久,马寅初应中华职工学校之请,前去演讲。他历陈孔祥熙和国民党政要“贪污”“发国难财”等丑行,然后话锋一转,数落起蒋介石来:

有人说蒋委员长是民族英雄,我认为他不够格,他只能算是他们蒋家的家族英雄,他若做民族英雄,必须做到“大义灭亲”这四个字啊……

马寅初越说越激动,调门也越高。然后,他突然停下来,用手指了指台下的儿子,义无反顾地说:今天我出来讲演,遗嘱已写好了,儿子也带来了,我已无所顾忌,该说的,还是要说,我知道特务就在周围,你们有枪就拿出来打吧!就把我抓起来吧!

1940年春,重庆陆军大学邀请马寅初为来自前线的将官班学员讲课。马寅初是经济专家,大家都希望了解战时中国经济问题。马寅初即发表《抗战财政问题》演说。马寅初介绍了抗战财政紧张的严峻形势,以及国家生死存亡之际,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倾其所有共赴国难的悲壮正气。然后愤然揭露四大家族和军政头目不择手段,大发国难之财的泯灭天良的勾当。他高声说道: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孔祥熙和宋子文之流……必须把孔宋撤职,把他们不义的家财拿出来充作抗战经费!

从前线下来的将士,曾在抗击日寇的战场,用生命和鲜血保卫疆土,听到四大家族大发国难之财的罪行,群情激愤,报以热烈掌声。主持人听得心惊肉跳,又不敢上台阻止人望甚高的马教授发言,在台下面色苍白,如坐针毡。等马寅初习惯地说“惭愧,兄弟讲完了”,主持人连谢谢都没说一声,就马上把马寅初送出会场。

马寅初一身正气,刚直不阿,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爆的响当当的一枚‘铜豌豆’”(郭沫若语)。

马寅初在抗战时发表了那么多批评国民党政府专制、黑暗、腐败的言论,蒋介石曾力图笼络住这位极有人望的经济学家。但让他很失望,蒋介石派马寅初到美国考察,并非只为图耳根子清净,也确有因材施用之意。他不会想到,马寅初的抵触情绪竟如此剧烈:“非要我去,就让宪兵来押我!”再请人去劝说,马寅初又曰:“委员长是军事长官,我是立法委员。立法委是文职,文职不去拜见军事长官,没有这个必要嘛。”接着,说得更难听:

以前,我给委员长上过课,他是我的学生。只有学生拜见老师,哪有老师去见学生的道理。

多次恩威并重劝说无效,部下对其施之威逼无果,万般无奈,蒋介石只能下令秘密软禁“言人之所不能言、所不敢言者”马寅初。现在,没有资料证明马寅初是反对蒋介石,不推翻他誓不罢休的,也没有证据显示蒋介石对马寅初有“必杀之而后快”之心。当时,马寅初还是一位国民党中富有民主改良思想的有着强烈爱国主义精神的知识分子。

马寅初是在家里,被宪兵队袁团长一干人带走的,走在重庆大学的校园时被学生发现。马寅初神态自若地与大家打着招呼,但从宪兵的严肃行色来看,马院长是被迫带走的。警惕性较高的师生见状,奔走相告,不大会儿,众人便将宪兵队一干兵勇和马寅初围个水泄不通。问他们为何羁押马院长,团长说:“只不过是蒋委员长请马先生去战区考察经济问题。”

师生不相信,提出既然去战区考察,就应该让马院长带上秘书,以便照顾。团长当然做不了主,予以拒绝。师生坚决要求让马院长临行前给大家讲话。团长难以违拗师生的要求,只好同意。

学生簇拥马寅初到学校大礼堂。马寅初说,请宪兵队袁团长先讲。袁说,马先生学问好,还是由马先生讲。又说“马先生‘言论超出了范围’,应受到处分”云云。

轮到马寅初讲话,他很平静,说,方才袁团长说兄弟我的言论超出了范围,兄弟不知道究竟超出了什么范围,兄弟只知道孔祥熙、宋子文他们的行为超出了范围……

袁团长听到这里,吓得面色大变,惊慌失措地制止了马寅初的讲话。然后师生悲愤地看着袁团长将马寅初带走,押上汽车,呼啸而去。其时是1940年12月6日,正是南方阴冷的日子。

因不满羁押马寅初,重庆大学的校长叶元龙辞去校长职务。蒋介石另派其秘书梁颖文继任校长。结果梁上任一星期,便被愤怒的师生轰出校门。即日,校园鞭炮齐鸣。

后来,在马寅初六十大寿时,重庆大学师生为缺席的寿星举行隆重的“遥祝”庆典,在校园里,修造了一座“寅初亭”。其匾额由冯玉祥将军题写。何香凝献上亲手绘的《松鹤图》。

马寅初先被幽禁在贵州息烽军统集中营的山沟里。1942年,上饶集中营向福建转移,马寅初则被送到桂林软禁。临行前,蒋介石曾派亲信、手握兵权的大员顾祝同,特设宴为马寅初饯行。顾祝同素知马寅初安贫若素,对于身外之物,一芥不取。重庆坊间一直传说马寅初在重庆任教时,冬日大雪纷飞,窗外积雪盈尺,马寅初无柴取暖,虽手足冻僵,依然埋首案头工作,对马寅初的为人,深表敬重。临行前,顾祝同嘱押送人员,将自己珍藏的名贵“大红袍”半两塞入马寅初的行李中。明赠,马先生定要拒绝。真正的“大红袍”,产在武夷山,年产四两,清代时一两献皇帝,一两献巡抚,余下二两地方享用。顾赠马半两,乃一大礼。后马寅初不饮不弃,留之作为警戒。近闻,“大红袍”原株已封存,不再摘采。真正的“大红袍”绝迹于市也。

转移途中,马寅初曾目睹大批衣衫褴褛的流亡学生。马寅初说服押解他的人员,将自己乘坐的卡车腾出一些地方,载着身处绝境的学生一路同行。而这些在路上相交的学生,常到他住的歌乐山拜望他,伴他度过寂寞的岁月。

一日,《大公报》记者吕润德探望马寅初,正巧随后朱家骅也来看望马寅初。朱向马表示,是委员长派他来看望先生的。实际是蒋介石派来试探马寅初是否服软,不再批评朝政。孰料,朱、马没谈上几句,马寅初即当朱面大骂四大家族操纵财政,大发国难财的各种丑行。朱只能在一旁诺诺而不敢辩驳。留下一支派克金笔后,悻悻而退。马寅初见金笔,立刻追了出去,朱家骅早已乘车逃之夭夭。便对吕润德云:记下此事,传之子孙后代。

四年软禁,马寅初虽人无自由,思想却有了转变,特别是他被开除国民党党籍后,他对国民党和蒋介石已彻底绝望。

丁洪范在评价马寅初这段软禁经历时,说:

马先生是一个有骨气、有见识、有胆量的正直学者。他真正做到了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坚持真理,坚持正义,无私无畏,不计较个人安危,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真是难能可贵。

斯言可信矣。这是迄今对马寅初一生最准确的评价,拔高与贬低都不怀好意。

马寅初自1939年5月,在重庆见到周恩来后,建立了特殊的友谊。友谊是在彼此尊重的基础上建立的。周恩来十分尊敬马寅初,他对马寅初在经济研究方面,特别是其主张抗战时期征收临时财产税的主张,极为赞赏。马寅初在与周恩来多次接触后,对其政治家的风范和个人魅力,心悦诚服。曾说周恩来“之才、之美,人们共仰”。由于周恩来的影响,马寅初改变了对共产党的看法,用他自己的话说:

以前是不与共产党一起的,1939年以后,逐渐靠拢了中国共产党,走向革命了。

马寅初被软禁后,各界人士从未停止营救。周恩来也一直积极营救。以当时共产党的力量尚不足以影响国民党。1942年8月,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特使、马寅初在美留学时的同窗赫尔利,出面向蒋介石提出开释马寅初的要求,蒋为继续赢得美国的支持,答应释放马寅初,但为其画地为牢,不许马寅初离开歌乐山,并不许教书、写文章,致使马寅初经济极其拮据。周恩来得知,指示《新华日报》,说:“马寅初是一位经得考验的爱国主义者,有骨气、有正义感,我们必须给予支持。”自此,大凡被“中央日报”等国民党报刊拒绝发表的文章,《新华日报》照发不误,当然,若被国民党当局发现不利于其政府的内容,还是要扣下,不允发表的。但《新华日报》能发表的,皆以最高稿酬奉之。马寅初深为感动。

1949年3月,中共已将国民党赶到台湾,留在大陆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党的安排下,从全国各地区集中到北平。在北平西郊机场举行的欢迎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从西柏坡迁至北平的仪式上,马寅初突然见周恩来乘坐在一辆吉普车上指挥大会,他不顾会议秩序,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跑到周恩来身边,大声而激动地说:“遵照你的指示,我已平安来到北平。”

当晚,毛泽东特设宴会。毛泽东举杯为大家祝酒那一刻,马寅初回想起1945年8月,毛泽东赴重庆谈判,自己应邀在庆祝《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的鸡尾酒会上,与毛泽东初次见面,后毛泽东又邀他去住处,恳谈两个小时的情景。仅仅三年多光景,江山易手,乾坤巨变,弱者战胜强者,真让他感慨万千。

马寅初极为崇敬、景仰毛泽东,他受邀与毛泽东等登上天安门城楼,目睹毛泽东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高声向全世界宣布新中国诞生的历史时刻,心潮澎湃,彻夜难眠。从后来马寅初将孙子起名思泽、思东,把孙女起名思润、思之。看起来有些书生气,却表达了他对毛泽东的由衷热爱。

1957年3月2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马寅初阐述了控制人口问题的主张。毛泽东笑着说:“人口是不是可以搞成有计划的生产,完全可以进行研究和试验。”

受到鼓舞,马寅初将其调查研究的结果,写成《新人口论》,《人民日报》予以发表。不料,到了1958年7月,风云突变,康生、陈伯达公开点名批判马寅初的“新人口论”。接着,毛泽东也点名批评马寅初的“新人口论”。于是,全国开展轰轰烈烈的批判“马寅初反动思想”的政治运动,全国包括《人民日报》等,发表了批判文章二百多篇。这些经历,并没有压倒马寅初。上面希望马寅初认个错,此事就此了结,马寅初坚持原则,不肯就范。

1959年夏,马寅初的老朋友周恩来总理,代表毛泽东、党中央找他谈话。开宗明义希望他进行检讨。从不违心说假话的马寅初,坚持自己没有错,拂了总理的面子,拒不检查。

周恩来叹了口气,说:“马老啊,你比我年长十六岁,你的道德学问,我是一向尊为师长的。1938年你我在重庆大学相识,成了忘年之交,整整有二十年了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这次,你就答应我一个请求,对你的《新人口论》写出一份深刻的检讨……如何?”

马寅初知道周恩来的难处,但他坚持说:吾爱吾友,吾更爱真理。为了国家和真理,应该检讨的不是我马寅初。

马寅初“不识时务”,“决不向专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评者投降”,甚至“直到战死为止”(马寅初语)的态度,招来愈加剧烈的批判。对此,马寅初声明:

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过:“既然太阳上也有黑点,‘人世间的事情’,就更不可能没有缺陷。”

1974年12月29日,毛泽东在审阅《关于一九七五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时批示:人口非控制不可。

晚年的毛泽东的这句话,正是马寅初遭到残酷斗争的《新人口论》中的小标题。毛泽东自己否定了自己,这也是一种高尚胸怀。

1979年7月,一个闷热的一天,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李贵,来到冷清了二十多年的东总布胡同三十二号马宅,对已九十八岁高龄的马寅初说:

今天我受党委委托,通知马老:实践证明,您的节制生育的新人口论是正确的,组织上要为你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希望马老能精神愉快地度过晚年,还希望马老健康长寿。

同年,《光明日报》载文称:错批一人,误增三亿!

马寅初的一生,诚如他自题的条幅:碎身粉骨不必怕,只留清白在人间。

马寅初于1982年5月10日,离其生日还差十四天,因肺炎复发,抢救无效,病逝于北京医院,走完了他整整一个世纪的人生历程。

葬礼隆重而盛大,如海的挽联中,有一副是马寅初的弟子敬献的:

老师在旧社会不畏强暴,敢怒敢言,爱国一片赤子之心,深受国人敬重;

先生为新中国严谨治学,实事求是,坚持真理不屈不挠,堪为晚辈楷模。

马寅初在抗日战争期间,敢于仗义执言,揭露国民党黑暗腐败,大发国难之财,锋芒直指四大家族,遭到当局拘捕、关押,却依然勇敢发声,不改初衷。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建言控制人口,又屡受批判,坚持真理,誓不改悔。对此风骨气节,舆论曾认为:“今日马寅初先生在中国经济学界的声望和地位,可与过去文学界的巨人鲁迅相比。在争取国家自由、民族解放的过程中,马寅初与鲁迅一样,遭受着恶势力的仇恨,但却雄视阔步于各种压迫之下,始终敢说,敢笑,敢怒,几十年来态度一贯。”

且不说马寅初和鲁迅并无可比性,其文化人格、社会影响,也不尽相同。所以,上面之议颇为不当。

如果一定要把二人扯在一起,当然话题不少,且有公案。鲁迅与马寅初虽都是浙江绍兴同乡,年龄也仅差一岁,鲁迅略长一年,但二人一直交恶。

1926年秋,马寅初应厦门大学邀请,到该校演讲。那时作为经济学家的马寅初早在1919年已是北京大学教务长,后又被聘为中国银行总司券(总发行人),社会声望颇高。厦门大学“列队欢迎,大摆宴席”,隆重地欢迎马寅初的到来。因马寅初是老北大学人,厦大校长林文庆特地请“北大同人”沈兼士和鲁迅作陪。

鲁迅收到请函,只在其上写了个“知”字,并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拒不前往。1928年1月28日,《语丝》有一篇《拟豫言——一九二九年出现的琐事》,对此事有个交代,鲁迅在文中讽刺曰:

有博士讲“经济学精义”,只用两句,云:“铜板换角子,角子换大洋。”全世界敬服。

鲁迅在1928年10月20日写给许广平的信中说:

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两地书·五八》)

“发昏章第十一”,见《水浒传》第二十六回,西门庆被武松从狮子桥楼上扔下街心时,跌个“发昏章第十一”。鲁迅是恨“北大同人”的,此可证。但,马寅初并不在意鲁迅的讽刺挖苦,且不屑置一词回敬。

1956年,北京大学为纪念鲁迅逝世二十周年,拟请许广平到北大讲鲁迅事迹。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马寅初表示赞同。

还是尊重鲁迅“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遗言,也应尊重马寅初不予回应,以沉默鄙视对方的态度,莫将鲁迅与马寅初放在一起。

本文摘选自《民国清流4:大师们的抗战时代》,汪兆骞 著,现代出版社2017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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